几年前，一些高校官网上经常能看到一种很隆重的新闻：某教授当选“欧洲某科学院院士”“俄罗斯某科学院外籍院士”。照片里往往有证书、奖章和授予仪式，学校把它当成重要人才成果，个人简介里也会把“院士”两个字放在很靠前的位置。对普通人来说，能够被称作“院士”，几乎天然意味着一个学者已经进入科学界最高层。

现在，一些人却开始把这两个字从自己的履历里拿掉。2024年，“欧洲自然科学院院士”集中受到质疑后，国内一些高校和机构此前发布的当选、授勋消息陆续下线。还有高校教授直接修改个人主页，把原本醒目展示的“欧洲自然科学院院士”身份删除。与此同时，这家机构官网上的成员查询栏目也经历了消失、恢复、部分名单变化和再次下线。曾经被当成荣誉大张旗鼓宣传的东西，突然变成了一件不太愿意继续展示的事情。

当年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这并不是因为国外的“院士”突然都出了问题。世界各国科学院的性质差别很大，有些是具有很高国际声誉的国家级最高学术机构，有些是独立学术组织，还有一些只是普通民间团体。真正引发争议的，是过去很长时间里，这些完全不同性质的机构进入中文传播以后，都可能被简化成同样两个字——“院士”。

普通公众很难知道，一名“某国科学院院士”究竟是什么层级。学校网站写了，会议主持人介绍了，宣传海报又把“院士”两个字放大，时间一长，一个原本只属于某个民间学术组织的成员身份，就可能被理解成和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差不多的顶级荣誉。

这种模糊过去甚至很有价值。一个教授如果拥有“国外科学院院士”头衔，介绍起来只有几个字，却可能出现在学术会议、政府活动、专家咨询、企业合作甚至“院士工作站”中。很多人不会继续追问，这个科学院在当地究竟是什么地位，它是不是该国最高学术机构，院士遴选又有多严格。

于是，一张外国机构颁发的证书到了国内以后，真正产生影响力的，往往不是证书本身，而是中文翻译出来的“院士”二字。

几十万元的“院士申报”生意

围绕这种需求，一条中介生意逐渐成熟起来。直到2026年，市场上仍然存在专门帮助申请国外“院士”的机构。公开调查显示，有中介给出的俄罗斯自然科学院外籍院士申报服务报价达到68万元，另一类欧洲科学院项目则只需要数万元。中介会根据申请人的学历、论文、工作单位和预算，推荐不同机构。

从材料整理、寻找推荐人，到申报沟通、答辩准备甚至后续公示，都有人代办。部分机构还会把“不成功退款”当成卖点。原本应该主要依赖学术同行认可产生的荣誉，逐渐出现了一套很像商业咨询服务的申报流程。

当然，现有公开信息并不能证明这些国外科学院统一公开标价几十万元出售院士资格，几十万元通常是国内中介收取的申报服务费，也确实存在自己申请、没有给中介交钱的当选者。

但这并没有完全消除争议。一个被公众理解为顶级学术荣誉的身份，如果能够形成按预算选机构、由中介全流程操作的市场，它的含金量自然会受到怀疑。大家开始追问的，也不再是“他是不是院士”，而是“他到底是哪一家科学院的院士”。

风向从2024年开始变了

2024年以后，这个问题突然变得敏感起来。欧洲自然科学院受到集中质疑后，外界开始系统查询其组织性质、成员结构以及中国籍“院士”数量。该机构后来也公开说明，自己并不是类似中国科学院、俄罗斯科学院那样的国家科学院，而是独立的公共组织。

中国科协随后也针对类似现象发声，提出清理“山寨头衔”“违规评比”“收费表彰”，避免因为一些听起来很响亮的身份就给予资源和荣誉倾斜。此后，一些地方在认定国外高层次人才时也开始把标准写得更清楚，不再笼统使用“外国科学院院士”，而是强调有关国家“最高学术机构院士”。

这几个字的差别其实很大。

过去，一个机构只要名字里有“科学院”，中文介绍里再出现“院士”，普通人很容易自动把它往最高学术荣誉上理解。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会去查机构性质、成立背景、当地影响力和遴选方式。头衔本身已经不够用了，还必须能够解释它背后的机构到底是什么。

现在恨不得所有人都不知道

最值得注意的变化也发生在这里。过去拿到一个国外“院士”，最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学校最好发新闻，百度百科最好写进去，会议海报最好放在名字前面，地方媒体报道时也最好强调一下。只有不断展示，这张证书才能转化成真正的社会影响力。

现在，一些人开始做完全相反的事情。官网新闻撤掉，教师主页修改，个人简介不再强调，活动宣传里也尽量少用。相关国外机构的成员名单有时也变得越来越难查。并不是所有人都宣布退出，也不是所有人的身份都被取消，更多时候只是静悄悄地不再提了。

当然，不能因此把所有国外院士一概视为“买来的”。世界上有很多声誉极高、遴选严格的科学院，真正的外国国家科学院院士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学术荣誉。问题出在另一类头衔上：机构本身影响有限，却借助中文世界对“院士”二字的特殊理解，被包装成远高于实际分量的身份。

而一项真正公认的荣誉，通常不会让获得者担心别人知道。越是重要的学术身份，越会被长期写进履历。那些当年恨不得放在所有地方、如今却开始从官网和个人介绍里一点一点消失的“院士”，尴尬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证书可能还在，身份可能也没有被取消，只是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问一句“你这个院士，到底是哪一种院士”以后，它就再也不像从前那么好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