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怕是要放弃这个方向了。” 深夜,一通越洋电话打到上海海事大学海洋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刘涛的手机上。电话那头,博士生郭章伟语气沮丧:“这材料怎么做都不腐蚀,太折磨人了!”他做海洋材料研究,本是要发现材料腐蚀机理,为何却成了痛苦?刘涛敏锐地察觉到,这“反常”背后,或许藏着大突破。他鼓励学生:“去电镜下看看,表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谜底揭晓:材料表面竟自然生长出一层规则而致密的矿化涂层。原本被视为“腐蚀元凶”的细菌,摇身变成了“防腐卫士”,一张绿色、可自修复的仿生保护层,就此在实验室里破茧成蝶。 在船舶压载舱的密闭空间、管道内壁等典型场景下,通过定期注入特定微生物,涂层便可原位形成和自我修复,防护持久且环境友好,大幅降低了船舶全生命周期的维护成本。 学生在实验室“养菌”
长效防护 微观世界的“防腐魔法” 船舶长期服役于高盐、高湿、高腐蚀的海洋环境,船体锈蚀不仅会降低船舶结构稳定性、缩短服役年限,还会增加船舶航行阻力、提高燃油消耗与运维成本,成为水路交通实现降碳增效亟待破解的关键问题。 锈蚀造成的损耗贯穿船舶全生命周期。“钢铁行业在制造业中碳排放量较高,每生产1吨钢铁将产生约2吨二氧化碳排放。2025年我国造船所用的钢铁量约为1650万吨,其中约10%在被腐蚀后无法回收。”刘涛说。 长期以来,防腐多靠化学涂料。但传统涂料易向海水释放有害物质,且难以覆盖管道内壁、螺丝缝隙等死角。如何找到一种既环境友好,又持久高效的防护良方?刘涛团队将目光投向了浩瀚海洋中的“原住民”——微生物。 过去人们对于细菌有天然的主观成见,认为细菌会导致材料加速腐蚀。走进上海海事大学海洋科学与工程学院实验室,记者看到了各种金属材料,表面有一层光泽。“这个光泽很多人以为是刷了涂料,实际上并没有。它完全是放到海水当中,通过细菌微生物,在表面形成了矿化层。”刘涛说,生物矿化不选择材料,铜、银、镍合金、不锈钢等都可以。 “这屋里闻着有点味,却是全实验室最干净的。我们养的都是完全无害的益生菌。”在实验室里,刘涛指着培养皿笑言。 这项名为“生物矿化”的技术,原理很接地气。“就像家里烧水,壶底会结水垢。在海洋中,微生物也能诱导海水里的钙离子、镁离子,在材料表面‘结垢’。”刘涛说。 但这层“垢”大有乾坤。在扫描电镜下,涂层展现出惊人的微观之美:金属基底、过渡层与矿化涂层紧密咬合。过渡层如同“指纹区”,让涂层与金属自然交融,附着力极强。实验室里,记者看到在十分之一纳米的微观尺度下,这些矿化细菌衍射斑点勾勒出碳酸钙、碳酸镁的特定“指纹”,形似“妙脆角”,微纳米结构层层叠加,孔隙率随生长不断降低,将水分子和氯离子死死挡在门外。 更奇妙的是它的“智能”与“自愈”。这层生物涂层厚度长到30至50微米便会自动“刹车”。一旦涂层受损,只要海水中还有矿化微生物,它就能原位自我修复。 “我们不追求取代传统涂料,而是讲究‘天人合一’。”刘涛说,在船舶压载舱、密闭管道等“人进不去、涂料刷不到”的特殊场景,定期注入特定微生物,便能实现长效防护。 极限提速 大模型赋能跑出“加速度” 从实验室走向深蓝,最大的拦路虎是“时间”。 最初,生成涂层需要14天。“涂料一天就能刷完,等14天根本不现实。”刘涛说。团队死磕生物代谢规律,不断突破极限:7天、24小时……如今,通过添加特定诱导物,成膜时间已缩短至惊人的2小时。当年的博士生郭章伟现在已经成为上海海事大学副教授、课题组的骨干成员,他甚至开发出直接用二氧化碳在表面诱导矿化的新方法,彻底摆脱了单纯依赖微生物的限制。 提速的背后,是一支活力迸发的跨学科“青年铁军”。 实验室里,微生物组多为女生,她们心思细腻,把养菌当成了“养宠物”,精心呵护着从极地到南海的100多种微生物;材料组多为男生,他们扛着设备,在实海环境中摸爬滚打,验证数据。 如今,大模型也为研发插上翅膀。筛选微生物矿化配方时,一人建模型,一人做验证,不到一周就能完成配方调优。从极地4摄氏度到南海35摄氏度,这群年轻人正让微生物在更广阔的海域“安家落户”。 目前,这项技术已在海上风电套筒、船舶密闭舱室等场景崭露头角。结合其他防护手段,原本在海水中极易失效的金属部件,焕发出长久的生命力。 “从0到1的突破固然艰难,但从1到10的产业化应用,才是真正的大考。我们正在进一步开展中试验证,如可行,或将为海洋工程防腐开辟新路径。”刘涛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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