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世刚院士:我记忆中的田昭武先生
2026-05-18 17:13:42 作者:孙世刚 来源:电化学期刊 分享至:

 

田昭武先生(左)与孙世刚(右,本文作者)


1977年12月11日–13日,我在家乡四川万县(现为重庆市万州区)参加了中断十年后首次恢复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不久之后,便收到了厦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寄送通知书的信封里,还附有一封来自厦门大学到四川招生老师的手写信函。他亲切地写到“本来您没有报我们学校,也许接到通知书又高兴又奇怪。”他解释了把我调剂到厦门大学的原因,也表达了热情的问候和欢迎,同时还特别说明把我录取到电化学专业学习,这是厦门大学化学系最好的专业之一。


接到录取通知书之时,我还不知道厦门大学位于哪个地方,更是对电化学专业一无所知。于是找来地图,查到厦门大学在遥远的东南海边,与台湾隔海相望。当时交通不便,我打听到有几位在厦门当兵的乡亲回家探亲后正好要在1978年2月下旬回部队,于是便跟随他们首先从万县乘客轮顺长江而下到达九江,转乘火车到南昌,再从南昌乘火车经福建省来舟转火车到厦门。在来舟转火车等候的时间里,我看到车站的宣传栏里张贴着福建日报,正好刊登了介绍厦门大学化学系的文章。于是便仔细阅了全文,看到厦大化学系整体实力很强大,特别是文章对蔡启瑞、田昭武、张乾二等学术带头人的介绍,让我第一次从媒体介绍中初步认识了田昭武先生。


我们77级的新生是1978年3月初开学。开学不久便迎来了厦门大学建校57周年校庆(4月6日)。校庆期间,学校举行了一系列庆祝活动,其中“文革”后的首届(也是厦门大学第七届)科学讨论会于1978年5月底召开。我们电化学专业的新生们都很兴奋地聆听了田昭武先生、武汉大学查全性先生和来自全国各地老师们的研究报告,虽然没能听懂,但对于电化学专业博大精深的基础理论和在国防、科技、工业以及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应用有了初步的了解,也增强了学好专业知识、为国家建设做贡献的信心。参加这次科学讨论会,让我有机会第一次目睹了田先生和查先生的风采。虽然因知识浅薄,没有能够直接与两位中国电化学界的先驱面对面交流,但他们的大师风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978年厦门大学第七届科学讨论会期间在大南校门前留影


四年紧张的本科学习很快便到了最后一学期。根据国家改革开放的需要,在1981年下半年便举行了研究生入学考试,我也报名参加了研究生入学考试并顺利通过,被录取为田先生名下公派到法国的出国研究生。接下来需要联系国外导师,但是我对国外电化学界的情况一点儿都不了解,于是就请田先生给予帮助和推荐。他很快便建议我到法国巴黎居里大学(即巴黎第六大学)去攻读博士学位,并亲笔签署了给时任国际电化学会主席、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界面电化学研究所所长、英国皇家科学院院士 R. Parsons 的推荐信。我们这批到法国的公派留学生一共有150多人,分别在北京外语学院(北方地区大学的留学生)和上海外语学院(南方地区大学的留学生)强化培训了三个多月的法语后,便同乘一架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在1982年7月14日法国国庆节当天到达法国。有了田先生的推荐信,我顺利在巴黎居里大学注册了博士学位研究生,并由 R. Parsons 院士担任我的指导教师。后来,R. Parsons 院士于1983年回英国到南安普顿大学化学系工作。临行前,他让我可以在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界面电化学研究所选择任何一位教授担任博士生导师。经过思考和征得 R. Parsons 的同意,我选择了国际单晶电化学的创始人 J. Clavilier 教授作为我的博士生导师。



与三位博士生导师田昭武院士(左)、R. Parsons院士(中)和J. Clavilier教授(右)的合影


在法国留学期间,田先生曾多次来法国访问和讲学。他每次来法国,在巴黎参加会议或路过巴黎时,都会抽时间与我们来自厦门大学的留学生见面。他不仅关心我们的学习和生活,更是鼓励我们学好先进的科学技术早日回国报效祖国。在他的影响下,我们这一批从厦门大学派出的5位留法研究生,学成后全部回国工作。其中国际法专业的刘可夫到中国五矿公司,朱文奇到中国外交部,化学专业的黄陵到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我和生物学专业的苏文金(后任集美大学校长)回厦门大学工作。田先生很亲和,有一次还和我们到巴黎郊外去活动,一边亲切交流、一边在草地上用简餐。当时,我大学同班同学田中群在英国南安普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他特地从南安普顿来到巴黎,参加了这次聚会。



田先生在巴黎与厦大留学生交流


上世纪80年代初期,法国的研究生分为第三阶段博士和国家博士学位。这与当时法国的教育体制相关。法国的高中生毕业后,要参加为期一年的预科(大学一年)学习,然后才参加全国会考。最优秀的学生优先进入四所师范大学(巴黎高师、巴黎萨克勒(Saclay)高师、里昂(Lyon)高师和雷恩(Rennes)高师),第二优秀的学生进入各种工程大学(Grandes Écoles,如巴黎综合理工学院(École Polytechnique),巴黎高等电信学院(Télécom ParisTech),法国高等商学院(Grandes Écoles de Commerce),等等),其余的学生则可到其它任何一所大学去注册学习。在法国的大学里,每个年级的淘汰率都很高(一年级甚至高达30%以上)。如果一个学生在巴黎地区的大学一年级时被淘汰,他可以到淘汰率相对较低的外省大学再去注册修一年级课程,如果再次被淘汰便丧失继续学习的资格了。当然,如果在巴黎地区的大学一年级时的某个专业被淘汰,他也可以到其它专业继续修一年级课程,如果再次被淘汰,也丧失了继续学习的资格。大学第一年和第二年称为第一阶段学习,通过考试后发放第一阶段文凭。学生可以继续第二阶段学习(第三和第四年),也可以离开学校去从事相应的工作。工作几年后,还可以再回到大学继续第二阶段的学习。通过第二阶段考试毕业的学生即获得学士学位,便可进入第三阶段(即研究生)学习。第三阶段第一年的学习不仅要上理论课,还需要到一个实验室做科研,并撰写一篇研究论文。通过理论课考试和研究论文答辩后,即可获得深入学习证书(DEA,Diplôme d'études approfondies)。根据 DEA的成绩,多数研究生一般注册第三阶段博士研究生,少数成绩优秀的可直接注册法国国家博士研究生。我们一批到法国的 150多位留法学生中,有20多位直接注册国家博士研究生。厦门大学派出的苏文金和我都因DEA成绩优秀直接注册为国家博士研究生。在国家博士学位论文研究期间,田先生的《电化学研究方法》著作于1984年由中国科学出版社正式出版。我的同班同学黄辰当时留校工作,他特地把一本田先生的精装版著作从厦大寄到巴黎。我收到后十分高兴,认真阅读、受益匪浅,对深入开展我的博士学位论文研究工作发挥了很好的指导作用。


经过三年多的研究,1986年10月,我提前一年完成了法国博士学位论文答辩。一位来自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大学的优秀研究生(法国人),早我一年进入同一导师 J. Clavilier 教授的实验室开展研究,她我同时完成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完成法国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后,我作为博士后参与了一个欧盟直接燃料电池的研究工作。同时,也在考虑今后工作的去向。正好田先生再一次来法国访问,他向我介绍了厦门大学正在筹建固体表面物理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这与我在法国从事的表界面电催化研究密切相关。据田先生介绍,筹建中的固体表面物理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将配套建设一批研究表界面物理化学过程的实验装备和设施,这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可以回国开拓表面原子排列结构层次电催化和分子水平电催化反应机理的研究。


1987年10月,我结束了在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博士后工作,回到北京。首先到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下属的全国博士后管理委员会(博士后管委会)去报到,申请在国内继续做博士后。当时,我国在李政道先生的建议下,刚设立博士后制度。对于进入博士后科研流动站的博士,设站单位按规定可提供两房一厅的住房并安排配偶工作等条件,这在当时是十分难得的。也基于此,每个博士后科研流动站只能招收两人,博士后名额非常稀缺。博士后科研流动站的设立和博士后招收名额归全国博士后管委会审批。当我把在法国学习的专业和研究工作向全国博士后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汇报后,他很遗憾地告知我,厦门大学的物理化学博士后科研流动站已经招满两人,但另一所著名大学也设立了相关专业的博士后科研流动站,目前只有一位博士后。因此问我愿不愿意到这个大学的博士后科研流动站去工作。我考虑后回答说,我先到厦门大学去了解一下情况。


于是,我直接从北京回到厦门大学,把这个情况向田昭武先生进行了详细汇报,他当即指示时任电化学教研室副主任的林昌健教授草拟一份情况报告给学校。厦门大学非常重视这件事,很正式地出具了一封公函,表示只要博士后管委会多给厦门大学物理化学博士后流动站一个名额,产生的所有费用由厦门大学自理,不给国家增添任何负担。带着这封沉甸甸的公函,我又回到北京,把公函交给了全国博士后管委会。工作人员告诉我,第二天全国博士后管委会的领导将开会研究全国博士后的工作,他们打算把我的情况和厦大出具的公函提出来研究。因此,让我第三天再来博士后管委会了解结果。我应约在第三天早早来到博士后管委会,工作人员很高兴地告诉我,管委会的领导研究后,同意厦大的申请,破例给厦门大学物理化学博士后科研流动站增加一个正式的博士后名额,支持我回厦门大学工作。


我于1987年12月正式进入厦门大学物理化学博士后科研流动站,并参与了固体表面物理化学国家重点实验室建设工作。回到厦大,一切从头开始,田先生给予了我诸多的支持和帮助。他支持我在国内开拓金属单晶表面电化学方向和建立电化学原位红外光谱方法,从原子结构层次和分子水平研究电催化反应和机理。1992年,田先生牵头申请并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8.5"重点项目“电化学现场时间分辨光谱研究”,他把经费都分配给林仲华、陆君涛(武汉大学)、田中群和我四位中青年教师,分别开展紫外/可见光谱、顺磁波谱、拉曼光谱和红外光谱研究。这对于我们是极大的支持,特别是在当时国家基金委的重点项目极难获得,我们几位中青年教师亟需科研经费开展原创性的工作。在田先生的指导、支持和帮助下,我陆续获得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青年基金(当时,这个基金申请书的函评通过后,申请人还要到基金委的评审会上参加答辩)、国家教委优秀年青教师基金、国家教委归国人员科研基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面上项目基金,和第二批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1995年)。在这些基金项目的支持下,我在厦门大学创建了金属单晶样品的制备条件和单晶电化学研究平台,建立了国内第一套电化学原位红外反射光谱,取得了一系列原创性科研结果,在国际学术界占据了一席之地。


在田先生的领导和大力推进下,我国获得了于1995年召开第46届国际电化学年会的承办权。这是国际电化学会成立46年来,第一次在中国召开学术年会。田先生亲自担任大会主席,林昌健、田中群和我担任会议秘书长。为了办好这次盛会,田先生带领我们参加了1994年在葡萄牙波尔图召开的第45届国际电化学年会,田先生亲自向来自世界各地的参会代表介绍将在厦门召开的第46届国际电化学年会的筹备情况和厦门市的情况,对吸引世界各国的电化学科研人员前来厦门参加会议起到了很好的宣传作用。国际电化学会1995年度的主席是日本的 K. Niki 教授,他于1994年春季专程来厦门实地考察会议设施、会议的各项条件和准备工作,并建议我们派代表去参加当年的日本春季电化学大会,介绍厦门大学的电化学研究和队伍,和46届国际电化学年会的筹备情况,以让更多的日本电化学学者前来厦门参加会议。为了达到最好的效果,田先生决定亲自前往,并由我陪同。到达日本后,我们先去参观了东北大学 K. Itaya 教授的实验室。K. Itaya 教授正在领导一个日本的大科学计划(Itaya Project),他的实验室有许多来自欧美的博士后、研究生和科学家。当时十分昂贵的STM仪器就有好多台,还有超高真空电子能谱等。我们还遇到了万立骏,他是 K. Itaya 教授的博士研究生,正在 K. Itaya 教授的实验室做博士学位论文研究,他十分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1994年在仙台市参加日本春季电化学会时田先生和我与K. Niki教授(中)合影


K. Niki 教授的安排下,田先生和我在1994年日本的春季电化学会上报告了第46届国际电化学年会的筹备情况、厦门大学电化学的研究和队伍,以及厦门市作为经济特区的发展优势和优越的地理和环境条件,引起了与会日本学者的极大兴趣,纷纷表示会来厦门参加第46届国际电化学年会。


1995年当时,厦门的会议条件并不好,特别是对于召开国际电化学年会这样大型的国际学术会议。特别重要的是,时任厦门市市长洪永世先生高瞻远瞩,在他的大力支持下,会议得以在厦门市政府的办公大楼第二层召开。为此,该层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临时调到其他地方办公,他们的办公室都腾出来作为分会会场使用,大会则在这层的大会议厅举行。厦门市政府还特地安排市政府工作人员的食堂主要为大会服务,工作人员则错峰用餐。这让我们十分感动,亲身体会到厦门市对厦门大学的支持。


第46届国际电化学年会一共有来自世界45个国家和地区的812位代表参会,其国外嘉宾510人,成为国际电化学大会的一次历史性盛会。不仅参会人数创了新高,会议的大会报告(包括1992年诺贝尔奖化学奖得主 Rudolph A. Marcus 教授、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IUPAC)主席 J. Bard 教授等)、主题报告、邀请报告、口头报告和墙报的质量都很高,得到了参会嘉宾的一致肯定。厦门美丽的城市风景、厦门人民的亲切和友善,厦门的海鲜美食都给参会嘉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每当我出国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遇到当时来厦门参加第46届国际电化学年会的国际学者们,他们还对厦门参会的经历记忆犹新、赞不绝口。


如今,先生已经仙逝。我深深感恩田先生、怀念田先生。在我求学、工作的路上,田先生对我的教诲、指导和帮助的点点滴滴都将成为永久的记忆,激励我们后辈奋发图强,努力工作、孜孜不倦,为我国电化学学科的发展、为我国科技事业的兴旺、为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多做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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